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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五十八章 自杀桥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0-15 11:12:46  浏览次数: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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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威尔,慢点儿,别急,等外婆把菜先提回家哦。好了,好了,再唱个‘小星星’,外婆听着呢!”安娜用最快的速度,先将后备箱里购买的时蔬拎回家,她嘴里一直没停下说话,眼睛也尽可能瞥着还在车子里的外孙。

威尔浑身扭动着,想要摆脱安全带的束缚,只可惜那根本便是徒劳。外婆的声音一直在耳中响起,这让他更加着急。眼看着没办法扣开安全带的锁扣,他便抓起身旁的水瓶,用力敲打着一切能够到的东西。好几次,他都失手打在自己身上,却顾不上疼。

直到此时,他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不见了?最开始的几个晚上,他还会惊醒,还会不知所措。但很快的,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安娜温暖的怀抱,爱上了拱着她、闻着她的味道安然睡去。他并不知道,安娜并不想惯坏他,却因为体力受限,禁不起每晚三番五次地起身,只得将他从小床里挪到了自己的身旁。

令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自从相依相伴,他们竟都获得了难得的踏实睡眠,也逐渐摆脱了艾米离家出走带给他们的失落。

安娜用了最短的时间,送威尔去了诊所附近的幼儿园。她根本没工夫品味艾米不辞而别带来的伤害,在迅速适应这一番措手不及的变化的同时,安娜从不敢追问自己的内心,不敢问自己,为什么竟会感到一丝轻松?

对于艾米,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望。夜深人静,看着身旁睡得香甜的外孙时,安娜会回想起自己的十六岁。中学的全部过程都是混乱的,社会也是混乱的,而她,在外公去世之后,竟拥有了从不敢期盼的自由。

由此,她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女儿,理解她对生活的厌恶。至少,她选择的不是堕落和自暴自弃,这已经值得庆幸。

“我是不是也该去北部的农村看看?”安娜偶尔会这样问自己,却紧接着摇头。过了这么久,艾米都没有给她电话号码,只说自己在艾伦坝。安娜问过邮局,艾伦坝可不是只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子,那是一大片村落,有自己的镇中心,超过一千的人口,更有百十户农场。

“算了,”安娜这样告诉自己,她不想再给艾米任何压力,也不打算轻易原谅她。在这样反复无常的情绪左右下,安娜便越来越不愿意想起女儿。

出乎她的意料,威尔很快便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除了偶尔生病,他总是开开心心。每个下午,当安娜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他都会跌跌撞撞冲上前,一把将外祖母抱住,而一些不了解实情的老师或者孩子家长,也错把她当作了威尔的母亲。

安娜从不解释,只是尽情地展露威尔带给她的满足。她几乎没办法把威尔从地上抱起来,而威尔,很快琢磨出一个办法。他会爬到教室门口放置书包的柜子上,好让安娜将他轻松地抱住。

如果说因为威尔的出现,安娜和艾米之间有了无法调和的矛盾。那威尔本身,却给了安娜独一无二的安慰。

“好了,好了。你个小家伙,干嘛发那么大脾气?不知道心疼外婆吗?”安娜终于来到车子的一侧,将威尔的安全带解开,再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自己从车子里滑下来。威尔手里依旧抓着水瓶,不依不饶地打了安娜一下,便自顾自朝着屋门走去。

“来,外婆给你讲故事。看哪本书啊?别乱抓,听话。我们先数数好不好?来,跟着外婆念,一、二、三……”吃完晚饭,洗了澡,离睡觉还有半小时的时间,祖孙两人依偎在一起玩耍。

自从他开始说话,安娜就有意识地教他中文,数数字已经有好长时间,威尔却从来没有学会。

每当这个时候,安娜都忍不住回忆艾米小时候的事情。对于她最初的两年,安娜却没有很多记忆。那时候,她还在上班,不是泡在医院病房里,就是隔几日的值班、加班,工作几乎就是安娜全部的生活。

正如此,她无从分辨威尔对学习的无动于衷是不是随了艾米,也或许随了他那个谜一样的父亲。安娜的回忆总是无果,而她除了叹息着放弃,也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琢磨。

从安娜的臂弯里挣扎出去,威尔一点儿都不想数数字。他利落地爬到不远处,抓起地毯上的托马斯火车,用力敲击着。

安娜只好跟着上前,把那条开始抽搐的左腿尽可能放平。她搞不懂威尔对敲击一如既往的钟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凑到跟前,安娜突然发现威尔脖颈处有一撮金黄色的头发。很有些吃惊,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拨开。没错,这一片的发色格外浅,只是被外面的深棕色头发掩盖了,很难看见。

正诧异着,安娜突然听到威尔细声细气地念叨着:“One、two、three……”他一口气用英语数到十,竟是准确无误,行云流水般顺畅。

安娜张大了嘴,心里五味陈杂。艾米的中文只是入门级的水平,平日里极少会主动练习。而威尔,从最开始便拒绝学习,他才上了没多久的幼儿园,竟已经如此流利地说着英语,而安娜教了无数次的中文数数字,没有丝毫进步。

“罢了,你原本就是个小洋人,对不对?”安娜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嘟哝着。威尔压根没理会外祖母的伤心,越发得意地敲打着车子,大声念着英文数字。

2.

两个小时以后,安娜和身旁的威尔都沉入了梦乡,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梦到了艾米。和威尔模糊的梦境不同,安娜梦到的,是他们全家在那次新年邮轮上一起眺望星空的夜晚。

几乎是同时,艾米还醒着,不仅醒着,还有些许的忐忑不安。她身旁的托尼,神情紧张地盯着车窗外的黑暗,双手牢牢地握着方向盘。每一次转弯,他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

山区的道路原本崎岖,入夜了,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树枝茂盛,遮挡了月光,行车只能仰仗车灯。托尼对道路是熟悉的,也有把握。但是,夜晚是野生动物的乐园,负鼠、袋鼠,甚至野狗,都可能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必须眼观六路,也得时刻准备着踩下刹车。

在密林里穿行了十来分钟,视野突然变得广阔了许多。艾米不由得松了口气,她透过车窗向外张望,远处的地势有些起伏,除了零零星星的树木,还有些像是废弃的房屋、仓库一类的人工建筑。正琢磨着,托尼减速后,慢慢停下了车。

“到了,就是这里。”他熄了火,伸手从后车座上抓过一条围巾,递给了艾米。“山里冷,你拿着,需要的时候披上。”

两个人推开车门,站在了一片石子地上。艾米没看错,这里真的有些许房子,石子路一直通到看不见的远处。

托尼指了指右侧一片像是矮墙的地方,示意艾米跟在自己身后,便抬腿走去。他的脚步声混杂在夜风里,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十分悦耳。艾米也跟着迈步,一边走,一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所在。

走了没几步,又一种声音钻进了耳朵里。那是水流的声音,不大,甚至断断续续,并不真切。艾米站住,仔细听了听,才又加快了步子,追上了前面的托尼。

“就是这里了,”托尼终于停下脚步,艾米看清了,那错被自己当成的模模糊糊的矮墙,原来是一座桥。不长的石桥,跨过了两侧的悬崖。艾米惊呼了一声,一路开车过来,虽然是在爬坡,但车子行驶的都是密林,她根本没想到,已经置身在这么高的山地上。

她把托尼递给自己的围巾披上,倒也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有些害怕。夜色浓郁,她看不清楚桥下面有多深,也看不清楚那水声究竟是一条河?还是溪流。即便已经在桥上,水流声依旧断断续续,反倒是风声变得强劲,带着压迫的力道。

“看天空,”托尼扶着艾米,一起在石桥边缘坐下。他的一只手伸到艾米的身后,斜着按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艾米侧过头瞥了一眼,很有些感激。如她和自己打的赌一般,托尼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的唐突,反而悄没声地,让艾米感到安全和放松。

“那是南十字星座,你仔细看,右上角有五颗星星,它们都很亮,那颗是红巨星,另外那颗是蓝巨星。对,就是那颗。”托尼仰目朝天,伸手指向夜空。此时此刻,月亮反倒不像刚才那样醒目,天空繁星闪烁,几乎占据了整个苍穹。

艾米顺着托尼手指的方向,努力辨认着。除了那条贯穿这个夜空的银河清晰可辨,她对星空并没有任何了解。此时此刻,听托尼娓娓道来,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在我们光芒四射的南十字星下,我们将用心和双手辛勤劳作[1]。”托尼轻声哼唱着国歌。艾米对国歌自然熟悉,也知道歌词里的“南十字星”所指为何,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与那遥远星空中的陌生天体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你还能看出什么?你觉得那一片星云,像是一只动物吗?”托尼又问道,他把艾米肩上的围巾拽了拽,遮住了她的前胸。

艾米仔细看着,却终于摇了摇头。托尼笑了,有些打趣地说道:“我也看不出来,不过土著文化里,他们认为那是只仰望大海尽头的天空之鸸鹋,是保佑神米拉布卡,她会眷顾自己的属民,会指引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真美!”艾米不自觉地把头靠在了托尼的肩上,她如醉如痴地仰望着夜空,在她眼里,每一颗星星都散发出神秘的气息。它们或远或近,或亮或暗,在托尼的故事里,它们不再是天文学上的一个标记,而变成了这个夜晚独一无二的符号。它们如同神话里的精灵,悄悄钻进艾米的心,用甜蜜将其填满。

托尼也仰头望着夜空,他的脸上带着不变的微笑。他感受着艾米轻微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崇拜和欣赏。他知道自己小时候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故事没有白白浪费,也对自己不费吹灰之力感到沾沾自喜。

“宝贝儿,我还有很多很多能让你大开眼界的地方。我们且慢慢来吧。”他心里这样想着,凭空眨了眨眼睛,又开始讲述另外一片星座的故事。

3.

午夜刚过,在镇上买醉的一干男女回到了宿舍。艾米早已睡下,却并没有睡着。和之前对这番喧闹的厌恶相比,这一个晚上,她根本无暇顾及。

在回程途中,托尼向她讲述了那座石桥的故事。在更远处的山里,曾经有一片中等规模的淘金矿区。因为山势崎岖,当年那些勇士便合力铺了一条铁路。铁路不长,为了省事,便选择了那道山沟。铁路修好之后,曾一度带来了沿线的繁华。那座石桥就修在铁路的上方,那里也成了一处主要从事商品交易的集市。

但是,没过几年,一场洪水突发,冲垮了铁路,也让淘金热划上了句号。和初时的热闹一样,人群就那么散了。曾经的集市变成了废墟,铁路更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过了又差不多几十年,一群徒步旅行者偶尔经过那里,才发现山洪冲出来的那条小河早已枯竭,只在雨季灌出几道小溪。而石头桥却因为坚固而几乎完好无损。桥的下方,已经被灌木覆盖,只在水流时常冲刷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铁路的残骸。

旅行者中有人拍了照片,那地方竟在一夜之间成了处野景。绝大多数人都会到石头桥附近拍照,再四下里看看废弃的集市,发一通感慨,便弃之而去。最冒险的记载,是一群淘金热迷,他们从当年的营地出发,顺着铁路一路下行,途中发现河流之所以断流,是因为山体的塌方。

由此可见,当年的洪水也算是大自然的恩赐,如果铁路运营途中遭遇塌方,那造成的损失便可能严重得多。

等这群人到了石头桥的下面,他们惊讶地在谷底发现了两具尸体,警察被惊动,当地报纸甚至因此而做了长达两个多月的追踪报道。

直至今日,最初的两具尸体都没有找到是什么人,但可以肯定的,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于是,最多的猜测便是殉情,原因却再也无法知道。

再后来,石头桥便有了个新名字,当地人都叫它“自杀桥”。不知道是不是这名字多少有些不祥,那里真的变成了一处自杀圣地。最出名的一起自杀案,死者竟来自南澳,一路像是朝圣者一般走来,却也不过是因为爱而不得。

艾米睁大眼睛,忽略掉屋外依旧没有停息的声响,她很感谢托尼没有在石头桥上,向她讲述这一番曲折离奇的历史,直到此时,她还是觉得有些心惊。夜里的光线太暗,她并没有看清楚那谷底到底有多深,却早已经脑补出那些惨烈的画面。

“别怕,其实一共也没有几个自杀的人,只不过这里的人口本来就少,大家的生活也平淡无奇,所以芝麻点儿大的事情,都可以传得家喻户晓。这样吧,等哪天空了,我们白天再过去,你就不觉得可怕了。”送艾米回到宿舍,托尼很体贴地安慰道。

“好了,你早点儿休息吧。这围巾你先拿着,是我姐姐的,她不在家,也用不着。再过些日子,天气就凉了,你要是没带厚衣服,不妨和我去一趟普顿,那里的商店货物种类齐全,应该可以买到冬天的外套。”

看艾米进了屋,托尼挥挥手,便转身离开了。整个晚上,他都保持着君子的距离,他知道此时此刻,艾米还在注视着他,在想着他,或许还期待着更多。他满意地咧了咧嘴,也同样感到满意。甚至于,他有些惊讶,原来自己对这种交往也是甘之如饴的。他想起第一次和女人做爱,那时的他才刚刚十三岁,整个过程狼狈不堪,也让他对男欢女爱失去了起码的敬畏。

他有点儿感谢艾米的出现,让他有机会重新反思,重新体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纯洁爱恋。他甚至希望这个阶段可以持续更久,可以让他忘了自己骨子里的轻佻。

“明天一起去骑马吧!”托尼突然回头,刚好看到艾米脸上露出的惊喜。他做了个询问的姿势,直到看见艾米伸出手,比了个“OK”,才跳上了车。

被子很暖,艾米用鼻子嗅了嗅枕边的围巾,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其中,她不怎么相信托尼的话,因为那围巾是深棕色的,样子朴素,更像是男士使用的。不过,她不在乎,围巾是托尼借给她的,已经足够了。


[1]  这是澳洲国歌《前进,美丽的澳大利亚》(Advance Australia Fair)中的歌词,原文是“Beneath our radiant Southern Cross,We’ll toil with hearts and h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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