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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皇宫大酒店(1)
作者:梁军  发布日期:2022-11-15 08:13:12  浏览次数: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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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春,天吉市皇宫大酒店。

拥挤昏暗的地下办公区,中央空调有气无力地“嗡嗡”作响,没有吹出神清气爽的凉风,相反,吵得人昏昏欲睡。透过办公室门上的长方形小窗口,徐浩然瞥见行政人员们穿着皱皱巴巴的白衬衣,扯下领带,西装随意搭在椅子背,或蜷缩在沙发,或趴在办公桌,呼呼大睡。

人事部经理赵梅眉头紧蹙,时不时不耐烦地看手表。

段可欣心里砰砰直跳,表面上强装镇定。高嘉怡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腰杆挺直,因为涂了不少胭脂,面如桃花。

“任总说好了要来主持面试——我打个电话,”赵梅压抑着心中不快,“喂——任总,我赵梅,大学生都到了,我们在人事部,等着你来面试……哦,行,那我就自作主张啦,什么?还有一个实习生?您一会儿亲自带他回来,好的,再见——”

段可欣听着老师末尾嗲嗲的一声“再见——”,差点乐出声来。赵老师过去上课的时候,永远是声音洪亮,一副舍我其谁的态度。这才下海几年,竟然学了一嘴的吴侬软语。

嘉怡年纪轻轻却世事洞明,听着赵梅和任总说话的语气,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临来前,老妈说的明白,别多嘴多舌议论酒店的事儿,这里的水深着呢!

可欣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她只想面试尽快有个结果,回家还得忙活毕业论文。

“咱们就不等任总了,我先看看你们的个人简历,”赵梅扶了扶近视眼镜,“然后给你们介绍酒店概况……”

天吉市旅游局大会议室挤满了人。皇宫大酒店总经理任长飞黑着脸一语不发,工会主席崔大姐正粗脖子瞪眼据理力争。

“各位领导,不是我们皇宫的员工不支持改制,有些具体问题确实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崔大姐临行前,职工代表大会的代表们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转达大家的意见。现在主管领导们都在,无论如何要不折不扣做好这个传话筒,“我们是一家老酒店,过去几十年在旅游局的英明领导下,取得过不少辉煌的成就。改革开放以来,咱们市政府每年的政府接待、经贸活动都是在我们酒店举行。可以不客气地说,皇宫酒店见证了咱们这座城市的发展和进步。很多员工自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就没离开过酒店,把青春和理想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皇宫。现在酒店设备老化了,员工们头发也熬白了,一句改制就一了百了置老员工们于不顾了?”

崔大姐一通连珠炮,轰得在座的领导们哑口无言。

党委书记郑一鸣见局长脸色难看,赶忙开腔打圆场:“魏局长,崔大姐在员工中威信极高,她只是如实转达部分员工的意见。我们明白局领导的苦心,想让我们皇宫做试点,尽快通过改制,引进资金和管理经验,摆脱目前的困境。对于局领导的苦心,我们是感激和支持的。”

魏局长脸色稍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随着他喉结“咕噜”一声,没来得及在嗓子眼儿停留,下了肚。

“郑书记有水平,一番话高屋建瓴啊!局里不是要把皇宫推出去,推到市场不闻不问,任你们自生自灭。现在各行业都在改制,都要通过改制寻找出路。皇宫是咱们旅游局的重要资产,况且,你们‘老’有老的优势。我们和香港鹏顺集团谈合资,人家选来选去,还就挑中你们酒店。原因是,人家看中了你们这坛老酒,愈久弥香。希望你们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至于老员工的安置问题,你们先提个方案,到时候和局里协商解决。”

回酒店的车上,任长飞一语不发,摆弄着手里的诺基亚大哥大。书记郑一鸣低头闭目养神,暗地里脑筋飞转,回想着刚才局领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崔大姐坐在副驾驶座上,实在憋不住,问了句:“任总,我刚刚是不是鲁莽了?”

“大姐,您做得对。作为工会主席,是应该向局里如实反映员工们的心声。”任长飞看着眼前向后飞逝的一排排翠绿的国槐,面色温和。

“我也支持大姐。不过,局里定下来的事情,很难改变,咱们应该认真研究下一步的工作了,拖着不是办法。”郑一鸣见缝插针,亮明观点。

“我不是反对改制,与其现在不死不活,不如破釜沉舟,闯出一条路子。”任长飞注视着车窗外,“大学生的招聘工作要抓紧,表现优秀的年轻员工的提拔任命要加速,老员工安置工作一定要到位,大姐的思想工作任务艰巨啊。”

“对,只要我们稳住大局,不论和谁合资,谁来都一样,咱们局里占51%的股份,外方也不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既然两位领导都发话,我心里有谱了。”崔大姐心中石头落地,语气也随之轻松,“咱们老员工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工作有安排,劳保福利别落下,你们二位领导忙大事,具体工作我来做。”

话虽如此,崔大姐心中依旧忐忑不安,那几个难剃的刺头,不知今后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刚刚一打岔,有个事忘了。老王,去欧阳副市长家。”任总忽然想起什么。

“大调角,一会儿要堵车了。”崔大姐不知缘故。

“他的二公子要来咱们酒店实习,昨晚他特意打电话来嘱咐,让咱们开车去接。”

清明刚过,北运河两岸桃红柳绿。

据说,这些桃柳的栽种始于清初。当年,康熙爷题词:

再见桃苍,津门红映依然好;回銮才到,疑是春两报。锦缆仙舟,星夜盼辰晓;情飘渺,艳阳时袅,不是垂阳老。

柳树杨树的飞絮,轻飘飘悬浮在半空,在和煦春风的依托下,迎面缓缓而来,像冬天的雪花,沾满头发和衣裳。

去冬今春大旱,运河水几乎干涸,一条渔船来不及走脱,双桨倔强地靠船帮直立着,陷在黑色的淤泥里动弹不得。岸边凌乱地散落着书包和衣服,十几个半大小子,穿着运动短裤,在混浊的泥潭里快乐地翻腾着。

老话儿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不外乎是说这些行业的从业人员,常做些偷鸡摸狗拔烟袋的勾当,不受老实人待见,有贬低的意味。话又说回来,这些人行走江湖,眼光刁钻,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其实还有艳羡和望尘莫及的意思。

作为英语系的大学生,徐浩然有更好的选择,更广阔的择业前景。但他铁了心要来皇宫大酒店,这里有他的过去和未来。为什么?只有他心里明白。

早上面试,酒店内部转了一大圈,徐浩然颇感失望。酒店设备陈旧,客流稀少,员工们消极懈怠,前台小姐们无精打采,彻头彻尾的国企大爷买卖。人事部经理赵梅,话里话外透露出酒店要转型,将来会是本市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会招聘更多的大学生,服务要达到五星级,客源以外宾为主,酒店跳跃式发展指日可待,你们几个大学生将来大有作为。不知道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系里已经放假,同学们一边自己找实习单位实习,一边完成毕业论文。

徐浩然坐在运河边一条破旧的长椅上,遥望着对岸的皇宫大酒店出神。三层高的建筑,巨石基座,灰色的外墙,与灰蒙蒙的天空、令人窒息的空气连成一片。酒店周围人迹罕至,偶尔有几辆尼桑、丰田和大客车出入。过去和现在,它依然是这个城市达官显贵的专属活动区域,里面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自己放弃外企的工作机会,进入这栋灰蒙蒙的建筑,到底是对还是错?

嘉怡身着天蓝色真丝短裙,鹅蛋脸,额头刘海儿凌乱,后面的头发编成双麻花发辫,左手捧着《大众电影》,右手端着瓶可口可乐,斜靠在乳白色真皮沙发上,用吸管“滋滋”地吸着。

“今天面试怎么样?你没咋咋呼呼乱讲话吧?”佳和集团总经理高春兰摘下花镜,审视着女儿。

“妈,您放心吧,绝对没有。我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嘉怡头也不抬。

“皇宫大酒店,人事关系复杂得很,你一个新人,嘴上要有把门儿的。”

“一个破酒店,有什么复杂的?再过半年我就去美国了,您就不能让我游山玩水乐呵乐呵?”嘉怡趁机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出来。

“年纪轻轻的,别总贪图享受。跟我们下乡那会儿比,你现在过的就是天堂般的日子。到了美国,还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先热热身吧。现在进酒店,学点管理经验,到时候我再让他们把你的推荐信写得好一点,到了美国,找工作用得着。”

嘉怡放下杂志,凑到妈妈的办公桌前,“妈,您跟酒店老总什么关系?人事部经理赵梅见了我,脸上笑开了花,您托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小孩子家别操心这些闲事。你自己表现不好,多硬的关系都白费。”

“对了。任总没来主持面试。赵梅当时接了一个电话,好像还有一个大学生因为什么事耽误了,没来参加面试。”

“今天总共几个人?有没有帅哥啊?”高春兰调侃女儿。

“包括我就三个。一个女孩子,叫段可欣,长得像陈晓旭。有个男孩子,倒是一表人才,对人爱搭不理的,估计和您是一路人。”

“皇宫是涉外接待单位,都是俊男美女。我可提醒你。你在皇宫是过渡,目地是为去美国做准备,可不能节外生枝。”

“哎呀,妈——我知道。”

嘉怡偷瞄了一眼妈妈,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段读者来信:影片应该如何表现性爱,能否展示裸体。

接到工程部经理高建设的电话,曹东方骂骂咧咧,睡眼惺忪地从值班室单人折叠床上起身,看向窗外。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高建设说酒店外墙的霓虹灯不亮了,让他去检修。酒店设备老化,属于先天不足,天天拆东墙补西墙,还不是溜我们这几个维修工的腿儿。他高建设动动嘴儿,我们哥几个就得登高爬梯。就这样,这个饭碗还端不安稳,听说今天任总他们去旅游局开会,不知道上面又出什么坏主意。

曹东方背着工具箱,七拐八拐,到了地下一楼配电室。跳闸,简单得很,往上一推,手到病除。他刚准备离开,忽然仿佛听到不知从何处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嘤嘤”哭声,掺杂着“嘁嘁喳喳”的男人低语声,压抑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各种难以言喻的声音,飘飘渺渺,似近似远,摄魄勾魂。

声音肯定不是从与酒店一墙之隔的怡园——市委花园飘过来的,那里有武警把守,戒备森严。曹东方从配电室探头环顾楼道左右。焦黄昏暗的吸顶灯若隐若现,破旧污渍斑驳的暗红色的地毯,“滴——答——”从一楼楼板渗透的污水落在几个圆形水桶内,其他并无异样。

配电室坐落在老楼。这栋楼是八国联军时期英国人建造的,数次改建扩建,经历了民国、日本人、美国人的占领,历史上发生了多少事,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有多少冤魂不散,没人说得清。配电室周围都是假墙,左边是洗衣房存放布草的暗室,右边是堆放桌椅板凳等陈年杂物的仓库,平时没有人进来。

这个时间员工们早就下班了,整栋楼除了几个在客房和餐厅值班的服务员,没有其他客人。地下一楼黑灯瞎火的,不可能有人。很久以前,听老员工说过,老楼有的楼层晚间经常有灵异事件发生,客房部经理姚怀德都不敢安排女服务员值夜班。想到此,曹东方浑身的汗毛立马竖起来。全酒店都知道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那是徒有虚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这话是毛主席说的。可他老人家没说与鬼斗应该怎么办。阴森的寒气迎面扑来,从头到脚笼罩周身,穿透五脏六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不敢再左顾右盼,一边心中默念,一边快速锁上配电室的门,一路小跑奔向新楼的工程部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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